玉芬动脑筋那个时候程程战绩也就比她好一些,  小兰的老爸是庄上唯生机勃勃的跳面师傅

这样子大家磕磕绊绊地过了两年,玉芬终于还是泄气了,那个端端把她整得没脾气,铃子又总不肯搬过来。一天晚上于超出去打牌,她一个人枯坐在灯下,突然又听到窗台上传来几年前那熟悉的古怪疏离的声音,声音里有流水潺潺,有清风徐来,似乎还有一个新世界。她走到近前,那盆马兰花闪了一下,慢慢绽放,然后一个穿蓝色丝缎长衫的小人儿又出现了!

小龙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到队里挣工分了。
  和他一起到队里劳动的还有女同学小兰。小兰十八岁,属虎。
  小兰共有姐妹五人,桂兰,忙兰,春兰,秋兰,小兰是老五。她妈四十五岁才养小兰。小兰爸眼看着面前的五朵金花,想想老婆的年纪已大,再想生儿子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,也不想再费心劳力地起名字了,小兰妈就顺着姐姐的兰字叫她小兰。这一叫就叫出了名。
  小兰的爸爸是庄上唯一的跳面师傅。长长的面案子里边钉着一个铁环,粗大的毛竹杠子套在铁环里。毛竹杠子压在揉好的面团上,小兰爸在案子的外边坐在杠子上一跳一跳的压面,压大了洒一层面粉叠起来再压。三压两压一块面就压好了,切面的刀有一米多长,一拃多宽,左手指上戴上铜环(防止伤着手指头),右手操刀,刀的一头都不离案板,得,得,得飞快地切过去,两手抓着面头一活一抖,在飞扬的面粉中如银丝般的面条就跳了出来。
  小兰妈每天早晨都顶着个竹匾在庄上卖面条。小兰妈头发什么时候都是梳得格争争的,搽得油滴滴的。后面梳个发髻,发髻上面套一个黑丝的网罩,插一枝银钗。身穿自己手工做的青布对襟大褂,哪怕是洗得发白了也是板板正正的没有绉纹。个子高高大大,两个眼睛清清亮亮的。力气大又能做,家里的活计基本上都是她做。小兰爸只是上午跳面,下午就喝茶打牌了。
  后来三年困难时期,连杂粮都吃不饱了哪还有白面做面条?只好到队里做工分(跳面从此在大雁庄成为绝响)。庄上人实在想面条了就用元麦面或者是荞麦面手擀面条,这两种面的延伸性都不好,没有办法擀薄,又容易断。只能做成筷子粗手指长的“疙丁儿”面。“疙丁儿”面又粗又硬不好吃。
  小兰九岁才上学。报名写名字的时候,老师说:你姓马,干脆把小字去了,叫马兰。马兰就是寒菊,长在路边田梗上。千人踩,万人踏。没有水,没有肥依然长得旺盛。夏季干旱就拼了命地长根,一有水就从根处发新芽。秋天又开花结籽,籽又发芽生长。老师真希望你能像寒菊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逆境都能茁壮成长。
  农村人不知道这些讲究,还是小兰小兰的叫。马兰只出现在作业本和老师的点名册上。
  小兰确实是茁壮成长了的。才十六七岁就长得像大人,个子在班上最高(这是遗传她妈妈的基因)。因为上学晚岁数又最大,身材又发育得好(那时候生活困难,小孩子普遍发育得晚),小兰都不好意思同一帮小孩子一起上学了。所以初中一毕业就再也不上学了。
  小龙的爸爸在楚南镇农村合作社工作。每个月有二十块钱的工资。不要小看这二十块钱。小兰爸妈加四个姐姐六个劳力做工分年底分红才分二十多块钱。这还是分得多的(一个生产队只分一百多块钱)。小龙妈一个人在队里没早没晚的做,小龙妈,小龙姐和小龙三个人的口粮钱都做不上来。到年底还要贴队里一二十元钱。
  小龙妈是忙了田里忙家里,成天的没有闲时。也就顾不上打扮了。小龙妈剪一个齐耳短发,庄上人俗称鸭屁股的发型,就是电影《杜鹃山》里党代表柯湘的发型(庄上的妇女基本上都是这种发型,像小兰妈那样的发型和衣着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有)。头上是不搽油的,只是有贵客要来或是走亲戚就用水把头发抿一抿再梳一下完事。这地方嫁姑娘是一定要陪一个俗称镜箱儿的梳妆匣子的,打开后盖子里面镶了镜子,上面一层有盛梳头油的油盏儿,梳子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。这些都是成双成对的。下面一层放银钗,首饰。小龙妈的油盏儿妹妹出嫁的时候送去做了陪嫁。上层就放些针儿,线儿,针箍儿,纳鞋底拨针的拨子之类东西。下层就放些一分二分硬币。所以说小龙家相对还是有钱的。(曾经有人在下地干活的路上拾到五分钱,锄头一扛转身打道回府。今天工分钱到手了,不干了。)
  小龙上学早,一是他是男孩,二是他爸爸想他长大后接自己的班,到镇上去上班。合作社是农村人存钱的地方,不识字不会算账是不行的。
  小龙初中毕业就不上学,小龙爸是反对的。可小龙执意不想再上学,要到队里挣工分替妈妈分担肩上的担子。
  小兰家的院子里种了两株花木,一株是月季,庄上人称大红花。丛生的枝条有手指头粗,二三十支枝条散开直径有一米五左右,枝繁叶茂,一年四季几乎是花儿不断的开。月季花中间的枝条上还有一个鸟窝,两个不知名的黄色的小鸟飞来飞去的哺育小鸟。另一株是有一人多高的栀子花,现在正是栀子花开花的时候,整个树上花都开白了。老远的都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。生产队支工的黑板就挂在小兰家的东墙上,早上捧着饭碗边吃边看支工的人都会夸一句:“这栀子花真香。”
  小兰也喜欢栀子花的香味。她不像她妈妈一样把栀子花别在紐扣上或戴在头上,而是晚上临睡前把栀子花包在衣服里,第二天穿的衣服上就有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。小兰很喜欢这种味道,不是那种很浓烈的似乎有点冲鼻子浓香。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。
  小龙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工,端上早饭碗就喊了句:“妈,我去看黑板,你就不要去了。”
  “看仔细点,和谁一起,做什么事都要看清楚了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
  小龙看到黑板上有自己和小兰的名字,心想我也是大人了,生产队长支我的工了。我一定要好好的干,争取到年底不要再拿钱买粮。
  小龙看到妈妈今天的工作是割麦,自己和小兰是场上的杂工。再看了一下周围没有看见小兰,就进了小兰的家。
  小兰一家人正坐在小桌子周围吃早饭,一见小龙进来,小兰妈就说:“小龙,来来来坐下来,桌上有咸菜。”
  小龙向小兰妈道了谢,向小兰说:“小兰姐,你出去看黑板了吗?今天队长支我们的工了。我们都是在农场上做杂工。”
  “是吗?太好了。我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呢。”小兰高兴地说。
  小兰妈听到队长支了两人的工也很高兴,及时指教他们干活的注意事项:干活要勤快,要有眼头见识,要‘丢掉翻耙拿扫帚’;要认真,干活时不能打闹,要注意安全,不能碰到伤到等等。
  “哎哟,人家今天第一天上工,你就说这么多,哪里记得住?以后慢慢说。妈,我也出去看看你做什么?”小兰说着就端着饭碗拉着小龙跑了……
 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二十天。场上的麦子已经晒干了,麦草也已经分到了农户的手里。麦收已经到了尾声。
  这段时间由于天天在太阳下干农活,两个人的肤色都发生了变化。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。饭量也是大增,总是一顿接不到一顿,感觉到肚子饿。
  这天,生产队卖粮。小兰和小龙也参加了。
  楚南镇粮管所的河面上停满了来交公粮的船。十几个码头上都有人排着队往粮库里挑粮,检测粮食质量的质检员忙得不得了,每一个刚来船都拖质检员去自己的船上去检测,检测合格了就可以往粮库里运,粮食不运完是不能回家的。挑粮的都是男劳力,上岸后在磅秤上过完秤后要经过长长的跳板倒到粮仓上去。倒的粮堆高了,跳板都是两三块接起来的,人走上去晃晃悠悠的,跳板上还有一些掉的麦粒,不注意踩上去麦粒会打滚,妇女们一般都是不敢跑跳板的,就是男人第一次也都提心吊胆。
  带队的副队长扛了一笆斗的麦子,让小龙提着从队里带来的一瓶油跟着上岸,又在路边用麦子换了一个大冬瓜。到镇上熟识的人家带伙。这家人的媳妇原本是我们生产队的姑娘嫁到楚南镇的。队里人上镇上办事,舍不得吃饭店,都是在这里带伙。相当于是生产队的驻镇办事处。
  小龙和小兰的工作就是用笆斗往挑粮的箩里装粮,一个人负责一个箩。挑粮的男劳力跑的速度很快,一个接一个,所以两个人根本就闲不下来。早晨吃的那点儿薄粥早就没有了,肚子饿得咕咕的叫唤。因为吃力,小兰的脸都涨得通红。两个人的脸上挂满了汗珠。
  中午的伙食很好。白米饭冬瓜汤。两个人是第一次见到用洗脸的盆子盛汤,冬瓜汤上一层黄黄的油,看不见一点热气,搛一筷子冬瓜,烫嘴。油太厚,把热气盖住了。两个人在家一年都吃不了一两回白米饭,平常饭里都是菜多罗卜多的。队里一年一个人只分一斤油,家里炒菜基本上只能用筷子滴两滴油。哪里吃过这么多油的菜?感觉好吃得不得了。两个人吃得饱饱的,腰都恨不得弯不下来。吃饭的时候,副队长也说了,饭尽管吃,下午还要挑担,不能吃太饱(一年也就卖粮才能吃个饱饭)。
  卖粮回来没多少天,队里就安排小龙和小兰刈牛草放牛。放牛是固定工,直到入冬了田野里没有青草了才算结束。队里分了一只小木船给他们。一枝小竹槁一枝小木橹。后来小龙读古典小说时,看到上面有“一叶扁舟”这个词,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他们刈牛草的小船。早晨他们摇着小船出发,中午就载着一船的青草回来吃午饭。一天两船青饲料,至于到哪里去刈这些草队里是不问的,所以自由度比较大。
  每一顿饭依然是青菜多米粒儿少,关键是还吃不饱。小龙每次看到小兰饿得都有点变色脸心里就有点难过。虽然自己也饿,可他觉得自己是男子汉,能挺过去。可女孩子么?他觉得要想点儿办法。
  下午早早的到了农场上,俩人在麦堆子边上疯着打闹一会儿。小兰笑着跑了出来,看似吃了亏的小龙紧紧在后面追。越追越远。农场的保管员梅爷看着俩个跑远的孩子笑了笑,回头把麦堆上扒的小坑抹平,再盖上石灰印章。轻轻地叹了口气说:“这半大的人,正在长身体的时候,吃不饱饭怎么好哦?”
  小船上,小龙从怀里拿出一个两头都扎得好好的里边装满麦子的套袖。两人都哈哈大笑,自以为他们聪明了得以打闹骗过了梅爷弄出了一点能换烧饼的小麦。
  这点儿麦子只换了四个烧饼。本来是一人两个的,小龙硬说中午吃多了,吃不下去只吃了一个,剩下的三个全让小兰吃了。
  夏日的夜晚,农场草堆旁。
  小龙和小兰半躺在草堆上,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  凉风习习吹来,风中带有一些些麦杆的甜味。蛙鸣声和不知名的虫叫声使得夜晚更加的寂静。天空没有一点点云,像是用水洗过一样。月亮如银盘般挂在天上,照得田野里一片清亮。
  小龙轻轻地握住小兰的手,小兰缩了缩手,没有缩过去。也就任由他握着。小龙嘴里叼着一根麦杆,看着月亮说:“这月亮又圆又大,要是个大烧饼多好?我们两个人吃吃烧饼,谈谈家常,那才快活。”
  “你这是害儿啊唦?想着吃。”这地方把女人怀孕害喜叫害儿啊。
  “你才害儿啊的,”小龙不假思索地说。
  小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,转过身去:“不理你了,你就会欺负我。”
  小龙再去抓小兰的手,小兰却再也不让他抓到。小龙看到小兰是真的生气了,只好转过身扳着小兰的肩膀来回的晃着:“马兰花,马兰花,风吹雨打都不怕。勤劳的人儿在说话,请你快快答应他。”
  “马兰花,马兰花。风吹雨打都不怕,勤劳的人儿在说话,请你不能不理他。”
  “马兰花,马兰花。风吹雨打都不怕。勤劳的人儿说错了话,请你快快原谅他。”
  “去,去,去。你哪有这么烦的?还勤劳的人儿?你说错了话,说说看,你说错了什么?”
  “我不该说你害儿啊。”
  “你晓得害儿啊什的意思?就混说。”
  “我听你说我的,我也就顺口说的。”
  “我说你没事,你说我就不行。”
  “好,不行就不行,以后再也不说。”
  “我告诉你,人家妇女怀孕想吃东西才叫害儿啊。我一个黄花大姑娘,你说我害儿啊,传出去不被人笑杀了。”
  “晓得了。谢黄花大姑娘指教。从此以后听你的,只有你说我,没有我说你。”
  “既然听我的,还有以后不准和忙凤儿疯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没有为什么,就不准和他疯。”
  “好,就不和她疯。要疯只有我俩疯。”
  “我望见她和你疯我就不高兴,名字就叫得不好,还同你疯。”
  “忙凤儿这名字没问题啊,农忙时养的,又是女孩儿,叫忙凤儿不错啊。再说叫忙凤儿人也不少啊。”
  “人家叫没问题,她叫就有问题。我问你,忙凤儿姓什么?”
  “姓刘。”
  “是啊,姓刘。刘忙凤,流氓凤。一个流氓凤同你疯,我就不高兴。”
  “好,坚决不同她一起玩。”
  “拉勾。”
  “拉勾一。”
  小龙借拉勾的机会又握住了小兰的手。
  每一个生产队都有牛,每一条牛都要吃青草。草已经越来越难刈了,要维持一天两船的量就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刈草。小龙听说垛田那个地方都是一块一块的垛田,几乎没有桥,一般人没有船难得到。所以垛田上牛草比较多。两人商量明天去垛田。
  知道小龙中午不能回家吃饭,小龙妈早上煮粥时特地多拿了点米。粥煮开了后捞了一碗带浆米儿用油盐葱花炒了一下,想了想又打了一个鸡蛋,做成蛋炒饭。用一个大搪瓷茶缸了盛了,又搛了两筷子咸菜,盖好盖子。听广播预报今天有雨,又找出雨衣和茶缸子放在一起,这才喊小龙起床吃早饭。
  临上工小龙妈又是千叮咛万嘱咐:有没有草都要早点回来,如果真下雨更要早点回来,不能淋雨受凉。

第二日醒来,她只觉得这一切蹊跷离奇,就打电话说给了苏州的老同学春玲。春玲第一个反应就是你是做梦吧,玉芬说不会不会,她进屋时还碰了门框,第二天起来膝盖有淤血呢。那你就是梦游。春玲只是不信。玉芬也懒得解释,只是沉了气不说话。春玲倒是不好意思了,劝慰了一番玉芬,也是要她分手,你这么年轻漂亮,不怕找不到更好的。玉芬道:更好的我是不指望了,能过下去就算不错了。你现在是大城市人了,不知道我们这种四线城市对二婚拖油瓶的有多歧视!

玉芬又问:接到这边总可以吧。

那个下午的美好时光就合着那恬淡纯净的气息,一起刻在了玉芬的心里。家良中等个子,偏瘦,轮廓分明的脸。玉芬觉得他看上去比他年龄小。家良显然也喜欢玉芬的小模样。家良后来说她的眼睛闪闪烁烁的。玉芬心想那是她没有自信呵,都不敢跟他正视。两个人从中午吃饭一直聊到下午快五点,玉芬要去接铃子了,才不得不分开。玉芬心里高兴,她觉得心里有一种久违的爱情的滋味。玉芬喜欢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,喜欢和他说话,她想,大概所有的爱情都是从话语合拍开始的吧。

你好好想想吧,我先走了。小兰说着又不见了。

丫头:

玉芬一想起铃子就说不出话来了。她心想家良可真狠心,就半赌气半认真地说,那我等你,你不回来,我也不找。

玉芬长得清秀,杏仁眼,天生的小锥子脸,当年在财校也算是一枝花了。她和坚强是财校的同学,又是老乡,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。玉芬记得校园里的那些日子,初恋的日子美得冒泡泡。坚强个头高,她站在他身边,特别小鸟依人。有一回他们一起坐公车去植物园玩,一路上坚强就成了话痨,没一刻歇。玉芬记得在植物园,坚强买了一听饮料,瓶盖打不开了。坚强要她等在那,别动呵,我去换一听。坚强不停歇地跑去,换了瓶饮料,又马不停蹄地跑回来,生怕玉芬久等。玉芬看他跑得直喘气,忙给他擦汗。她心里是高兴的,知道坚强是疼她的。到了后来,两个人也就跟过日子差不多,一起打饭,一起上课,就差在一起睡觉了。

玉芬仔细看,这个小仙女身上的水袖长衫是浅蓝,昨天的仙女是深蓝呢。她忙说,不好意思,你们实在是太像了。对不起。

玉芬说:噢,是你,那你是马兰花神了呵!

跟坚强离婚之后,玉芬和铃子一直住在娘家。不久于超单位分了套大房子,玉芬把自己的衣物琐碎拿过去,两个人就算是开始一起搭伙过日子了。玉芬只没想到铃子不愿意搬过去,她要住在外婆家。玉芬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这么犟,她劝了好几回,都要动手打她了,铃子还是不肯。她妈妈心疼外孙女,说你就把她放在这,反正住得近,等过一阵再说吧。玉芬也只得作罢。

家良愣了一下,说: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,我不想耽误你。

这是苦日子吗?你缺吃缺住吗?小兰笑了。

玉芬听到院子里的风言风语的时候,脸上也不是没红过,她想,自己怎么就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呢。她那时候那么瞧不起坚强,自己原来也没有强多少。她又想自己但凡有个家,有个男人,也不致走到这一步,不会这么作践自己。可是命运弄人,她觉得自己就像没根的浮萍,到底还是没守住,到底还是随波逐流。

对不起,原谅我不辞而别,我的时间紧,都没有陪你过年,也没有陪你过情人节。回到成都,治疗方案就定下来了。最短的时间内动手术,之后马上放疗,再化疗。我的手术开始说是六个小时,可是最后做了十个小时,我醒过来后第一想到是你和我儿子,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两个亲人了。放疗和化疗是受苦的事,我就不说了。我中间稍微好了一段时间,我好想去找你呵,后来我想,又何苦去打搅你平静的生活呢,你大概都忘了我吧。等我完完全全好透了,我再来找你。可是我运气不好,今年年初又复发了。命哪!

信不长,玉芬看完,顿觉日光炫眼,头也发晕,心里却都是酸楚,她想家良现在在哪呢?他还在这个人世吗?她转头看着小兰:他什么时候回来?

玉芬说:马兰世界一定比人世间好,没有负心郎。

和孩子这是个事,更糟糕的是于超是个爱打牌的人,经常晚上去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打麻将,他又没有自制力,经常一输就上千。玉芬才意识到,他前妻跟他离婚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。她直后悔自己那时候没搞清楚,赌徒怎么能长久地过日子呢。更让人头疼的是于超晚上周末出去打麻将,就要玉芬管着端端,要她做饭,督促他写作业,玉芬想她这算什么事,自己的亲女儿不管,在这给他做老妈子?但是女人是个奇怪的动物,一旦和男人有了身体上的纠缠,就很难放下了。玉芬又是个心软的人,纠结了好久,总是狠不下心跟于超分手。于超呢,其实对玉芬还是真心好的,对玉芬也舍得花钱花工夫。有一回,玉芬和他到一个地方玩,看中了一件风衣,那天不知怎么没买,回到家念叨了好几回。于超到了周末也不打牌了,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把风衣买回来。玉芬心里是真感动。

玉芬那晚上哭了好久,家良陪着她,话语却是坚定得很,就是要分手。玉芬看看时候不早了,要去接铃子了,心想下次再和他说,家良就把一个包裹给他,说里面是他给铃子买的新年礼物,整套的《哈利波特》。他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,跟她说:你好好的,小丫头。

还好到了星期一家良回了她的微信,约她第二天吃中饭。玉芬后来想如果她知道那是她和家良最后一次见面,她一定会精心打扮一番,去做个头发,穿件裙子。家良总说她的腿又细又好看。玉芬赶到街心公园的那家百味居的时候,家良已经点了一桌子的菜,等在那了。家良那天看起来特别憔悴,但是很机警,不时抬头四处张望。玉芬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你再不理我,我就要崩溃了。家良也不接她的话,只是很平静地跟她说我们还是分开吧。玉芬好似得了当头一棒,心就一个劲地下坠,好像很多年前坚强跟她说要离婚。她心想为什么,为什么又是我呵。人世百味,怎么给我的都是苦的呵。玉芬屏住气,问:为什么呵?家良沉吟了半晌,说他妈妈中风瘫痪了,他得回四川老家照顾她。玉芬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妈妈,但一想,她也从来没问过呵。

这事过了以后,玉芬倒是开始大大方方地找人给她介绍对象了。她也认认真真地相了不少亲,不过总也没对上眼,不是人家嫌她有孩子,就是她没看上人家。后来是表妹王玲跟她说有个人是她以前楼下的邻居,复员军人,样子长得好,人也特别的好,老婆得了尿毒症,他把房子卖了给她治病,还是没留住。他现在一个人也快两年了,就是比你大不少,要大个九岁呢,你感兴趣吗?玉芬本来听说大九岁,有点犹豫,但一听他为了老婆治病把房子也卖了,觉得是个有情义的人,就答应见见。

玉芬心里怦怦地跳得厉害,看了一眼小兰,一边开始快速地阅读起这封绿叶之信。

玉芬后来回想是不是那一段时光太美了,以至于后来的心疼就对比特别鲜明。玉芬记得那天是星期五,她早上给家良发微信,想约他一起吃饭,家良到晚上都没回,玉芬想,这可不是他。她平常给他的微信他都是第一时间回。他平日里和她在微信上聊天,总是他敲最后一句话。那几天正是年前,铃子还在学校补课,玉芬去给她送中饭,车子堵在桥上动不了,平日里这里都不堵的,大概是过年,大家都回老家过年了,这样的小城倒堵上了。玉芬堵在那车流里,每五分钟就刷一次屏,想看看家良有没有回她的话。然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。玉芬就给他打电话,总也不接。玉芬想去他家里找他,才意识到她都不知道他住在哪,原来现代人的联系是这么脆弱。玉芬是个没自信的人,她想家良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,又想他是不是知道她和林局长那些事了。她又担心他真的有事,左思右想,心里那个难受呵。

玉芬,你这几年还好吧。马兰花神说。

她乡下老太太住不惯。更何况她就怕死在他乡。她不肯的。

哎呀,你又来了。玉芬惊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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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我缺个男人呵。玉芬说。

二湘,毕业于北京大学和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,计算机硕士。小说见于《当代》《江南》《芙蓉》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等。《重返 2046》获华语科幻星云奖电影创意入围奖。《白的粉》入围华语青年作家奖。作品进入中国小说学会小说 2018年度小说排行榜。著有小说集《重返 2046》和长篇小说《狂流》。

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。小兰满脸的深不可测。

玉芬心里是个明白人,她也知道林局长一直偷窥着她。她心里也知道现在这些潜规则,但她清高,一直都装糊涂,只是这两次升科长都没摊上她,她心里着实生气。她和于超分手也有快一年了,很多个晚上一个人也真的是寂寞难耐。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她顺口就接上了:好呵,林局长这么给面子。

我把家良的信带来了,你还是自己看吧。她说着,就在旁边的一片绿叶上一点,绿叶上出现了液晶屏,屏上显示着一封信。

两个人就开始经常约着见了。玉芬觉得家良身上有一种本事,就能让她自然而然地和他亲近熟悉起来,一点也没有陌生的感觉。家良总是叫她小丫头,虽然她知道自己也不年轻了,但是她心里喜欢他这样叫她。她觉得和他睡觉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。两个人第一次好的时候,玉芬还很拘谨,家良也不急,慢慢地配合她。到了后来,玉芬就觉得自己心里总是不可抑制地冲动想要。自己的大胆和热烈把她吓了一跳,以前好似都没有这么强烈。家良笑说她是他的野蛮女友。玉芬问:你喜欢什么型的,温柔型的还是野蛮型的?家良说:床上野蛮,床下温柔。玉芬不由得笑了,她想自己平日里外人看着可不是温柔型的嘛。两个人好了之后就开始聊天。家良以前是个通讯兵,她喜欢听他讲以前在内蒙古当兵的一些好玩的事情,讲蒙古包和马头琴。在黑夜里,她看着熟睡的他,看着他挺直的鼻梁,心里是欢喜的,她想,老天总算是对她开眼了,这样的时光真好。她不由紧紧地抱住家良,好像这一切就会像马兰花神一样,稍纵即逝。

果不其然,花骨朵里长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儿。

玉芬说:那太好了!

小兰又说:其实,你还有一个办法能见到他,就看你敢不敢试。

玉芬低下头再看身旁的绿叶,上面的那封信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呆呆地想了半天,良久才起身,却还是在发愣。她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小推车一瘸一拐地从她面前走过,小娃娃有一张呆萌的脸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。她看到两个老太太挽着手颤巍巍地从她面前走过,然后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,一边哭,一边从她眼前走过。那个女人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,只是那么悲伤地边走边哭。她想她一定碰到了伤心事,大概比自己的事情还要伤心一百倍。她看着年轻女人的背影转过拐角,她觉得她似乎触摸到了所有尘世的苦,这个尘世是苦的。她想不清楚到底要不要跟小兰去摘马兰花,想不清楚小兰为什么要给她设置这样的一个困境,她想得脑袋都疼了。

玉芬狠狠心说:那我辞了工作跟你走总行吧。

玉芬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,她大概就是想趁着酒劲把自己灌糊涂。那天是周末,玉芬把铃子打发去了外婆家,林局长扶着她进她房间的时候,她心里也还是清醒的,只是她突然就恨这周遭的一切,她恨命运老是跟她开玩笑。她要把她心里的苦水发泄出来。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野草,一株荒野里的野草,一株好多年都没有滋润过的野草。她倒是没让林局长过夜,她觉得在一起过夜得是她真正喜欢的人,他们这样的算什么。

有一天玉芬回到家,做好了饭,去给阳台上的几盆马兰花浇了水,等了好久坚强还没有回。铃子闹着说饿了,要吃饭。玉芬就给坚强单位打电话,没有人接。两个人只得先吃。快八点了坚强才回。玉芬看他脸色不好,也不好问什么,只照旧给铃子洗澡,讲故事。铃子最爱听的是马兰花的故事,玉芬小时候也喜欢。讲到最后,铃子跟着她一起说:“马兰花,马兰花,风吹雨打都不怕,勤劳的人儿在说话,请你马上就开花!”两个人就都笑了。

浮云的影子落在绿叶上,玉芬抬头望天,天上是团团朵朵洁白柔软的云,玉芬想:天上有好多的棉花糖呢,是甜的还是涩的?

兄家良

她觉得这个夏天可真好。马兰花开得灿然是好的,不开花,那叶子也是亮绿的。天晴自然是好的,下雨也是不错的。忙着的时候没有工夫想好不好,闲下来想想是好的,都很好,她想,没错,都挺好。生命中进来了一个家良,日子好了起来。只是,好久没有见着马兰花神了呢。

你还记得去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前,我一度消失了几天,那几天是我生命中最黑暗最难过的日子。那个黑色的星期五,我被查出恶性脑瘤,要我周一去复查。那几天,我反复在想该怎么安排自己的事,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,可我不要拖累你,再说你还有铃子要照顾,咱们这个小地方医疗条件也不好。我左思右想,就是回四川老家,我妹妹在成都,大城市,医疗条件好,这样的手术复杂,有可能都醒不过来。接下来的周一我做了核磁共振,确诊了以后,心中就下了决心这么安排,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,所以从开头就骗了你。

铃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:走吧,妈妈,到处在找你,我们去看医生,你这个癔症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见好。

林局长再来找玉芬的时候,玉芬就明明白白地拒绝了。林局长恼火得很:这才刚升上去呢,以后求我的事多了。玉芬也不搭理他。心想,最多不过把她这科长又撤了吧。好在林局长也不是顶恶心的人,到底也没有撤她的科长,玉芬也不指望以后怎么着了,这没怎么给她穿小鞋就算不错了。

玉芬低了头:你快说。

小兰花神,你这么快又来了?玉芬说。

她深深地叹了口气,闭上眼,侧耳倾听。宇宙深处,马兰花开。

玉芬姑娘,我知道你是想知道家良的去处吧?花骨朵里的小仙女而开口说话了。

你还记得去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前,我一度消失了几天,那几天是我生命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。我被秘密警察带走了。他们怀疑我是军事间谍。我曾经在内蒙古当过很多年雷达通讯兵。这件事情牵涉到很多人,尤其是我的老领导。他给了我一笔钱要我先出去躲躲。我不想牵连你,再说你还有铃子要照顾。我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约你去百味居吃饭,我太想见见你了。我现在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,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漂到那个地方,也许哪天一颗不知道从哪射出来的子弹就要了我的命。

是,小兰花神,快告诉我。玉芬焦急地说。

日子就这么也无风雨也无晴地过着,玉芬就一个人带着铃子过,别人介绍她都推了,她觉得男人真是伤透了她的心。潜意识里,她心里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家良,她总觉得和家良的事还没有彻底完结,她觉得家良欠她一个说法。

玉芬第二天就发现家良的电话号码不通了,微信号也把她删了。他好像忽然就从人间蒸发了似的。玉芬一下子就蒙了,她想,这么狗血的剧情怎么会在她的生活中发生??她打电话问表妹王玲,王玲更是什么也不知道。玉芬说你们不是邻居吗?王玲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他卖了房子搬到新地方也只告诉了她电话。玉芬傻了,她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。玉芬想起铃子学古筝,有一首歌里唱道,“花非花,雾非雾,夜半来,天明去,来如春梦无多时,去似朝云无觅处”,心里不由得悲从中起。那个年自然是过不好的,玉芬每天就跟傻了似的,神情恍惚,待在家里,有时候想起来就哭。正月里初中同学聚会,玉芬也不去,原来就不想去掺和,现在家良这事更是弄得她憔悴,哪有心思去。春玲和程程碰巧都回老家过年,她们三个发小倒是聚了一次。程程嫁了个老美,生了一对混血,小卷毛,大眼睛,好看得不得了。春玲也在苏州发展得不错,结了婚,生了崽,买了房子和车子。对照之下,玉芬更是觉得自己凄惨。她心里倒是也不嫉妒她们,她只是叹息:人呵,都有一个命呵。春玲和程程都安慰玉芬,玉芬心里感激,但是知道,这个坎还是得自己走过去。

你不要哭呵,早知道我就不多事了,大兰叹息,可是,我不想要你跟着小兰去马兰山上去冒险。你要想清楚呵。说着,倏尔又不见了。

你要好好的,小丫头。

又过了半年,林局长没有食言,真的把她提成科长了。得到通知那天她一个人跑到老城墙那,坐在河边哭了。她想起那一次马兰花神跟她说稀罕她的男人才是稀罕物,要把持住,可是自己却违了花神的意。她呆呆地看着那静静的河水,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安静地流淌着。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爸爸、妹妹去这河里游泳,先要蹚过一段河水,走到河中心的绿洲再游。那天游完泳,天麻麻黑了,爸爸一手拉着她,一手拉着小妹往岸上走。没承想,那一阵有人在挖河沙,有个大沙洞,他们三个一下子就踩空了。玉芬听到爸爸叫救命的时候,河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头,玉芬在那一刻想的就是,完了,我要死了。但是冥冥中好像有一股力量,又把他们从漩涡推了出来,把他们推到岸边。玉芬回想着这一段,忽然一下就想通了,那个官衔有那么重要吗?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吗?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呢。玉芬觉得心里澄明多了,她想,她再也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了。

玉芬没想到更头疼的在后头,于超家的那个儿子端端更难搞定。他明显地对玉芬就有敌意,总是当着她的面问于超为什么要和他妈妈离婚。见了玉芬总是低着头,也不打招呼。有一次玉芬给他盛了一碗饭,里面夹了几个香芋,他说他从来不吃香芋,顺手就把饭菜倒在垃圾桶里,玉芬心里凉了半截。于超一挥手就给了端端一巴掌,这一下更是惹怒了端端,一下子就站起来,饭也不吃了,就冲了出去。那天晚上端端就待在他妈妈家,也不回来。玉芬想,原来他们在一起是四个人的事了,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。有时候夜深人静,玉芬看着窗台上那盆马兰花就发了痴。这盆花还是她从自己家里搬过来的,叶子青郁,花也是愈开愈旺。玉芬回想起几年前那次奇异的经历,心想,马兰花神也是混说话的,这日子一点也没见好。她那次之后再没见着马兰花神,她都不敢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。或许自己真是打了个盹。

你看到好男人就嫁了吧,不要记挂着我。

冬去春来夏又至。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,可以抹平一切的创伤, 玉芬觉得其实并不是抹平了,而是把伤痕包裹起来了,日子久了,一层一层,碰着也不觉得疼了。

哎哟,那我要请你吃饭了。

慢慢的就有人给介绍对象,玉芬一点心情都没有,勉强地去了几回,都是意兴阑珊,对方也就不再约她。这样子过了几年,玉芬也有三十岁了,她爸爸妈妈也急了,就催她认真地考虑一下,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。年纪大了,又有个拖油瓶,再等下去更不好找。玉芬心里烦,心想,父母说是为了孩子幸福,其实就图完成任务。至于结了婚,幸不幸福,他们就不管了。那天走在路上,不知怎么又碰到了于超。于超是一年前她的一个同事小王介绍的,也是离了婚,也带着个孩子,也是个公务员。于超稍稍地又问了一下她的情况,就挥手再见。玉芬也没细想,过了几天,小王给她打电话,说那个于超一直都没忘记她,想再约她出去。玉芬原来对于超印象也不坏,再加上父母这边催得厉害,就答应和于超见面。这一来二去的,两个人没多久就去开了房。玉芬想想,自己也还是要个男人呵,再加上于超追得紧,玉芬心想就这样了吧,虽然她对于超也说不上特别喜欢。

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原谅我骗了你。说我要去照顾我母亲。我母亲其实七年前就去世了,我父亲好多年前也去世了。我也不想这么做,可是我更不想连累你。

不是我又来了,是它又来了。马兰花神掩着嘴笑。

夏天的一个晚上玉芬吃过晚饭,一个人走到街心公园散步,那片马兰花开得特别旺盛。玉芬坐在一张木凳上,一枝马兰花就在她的身旁缓缓绽放。她似乎都能听到花瓣徐徐舒展的声音。不一会儿花骨朵就全部长开了,花儿开得绚烂,似乎比周边的花儿都大了一圈。玉芬心里一跳,她知道马兰花神又要出现了。果不其然,那个蓝袖子的女神又出现了。她忙低了身,把耳朵凑了过去。

玉芬和坚强毕业回到老家,玉芬进了财政局,坚强进了工商局。工作不久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,婚后没多久就生了女儿铃子。日子平淡,倒也顺顺当当。只是工作了好几年,坚强还一直是个小股长,回家就跟玉芬嘀咕,说论业务水平,我也不比哪个人差呵,怎么老提不上。玉芬就劝他是金子总会发光,不急嘛,再说我们又不缺吃的,不缺钱花,有啥呵。坚强总还是不喜。

街心公园里的马兰花开了。马兰开得绚烂,一大片一大片地铺了四处,花朵是幽蓝,蓝得深邃饱满,像是凝聚了世界上最浓郁的蓝。玉芬看着那青幽的草地上点点簇簇的蓝,心想,夏天又来了。

玉芬开始抽噎,说:你怎么知道不深厚,感情一定要和时间成正比吗?

玉芬看着她,神情凝重又迷惘,就在这个当口,她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声音愈来愈近,是铃子在声声地呼唤她:妈妈,妈妈!

家良说:我老家乡下,你去了也找不到工作,再说你还有铃子要照顾呢。

我可不是小兰,我是大兰。小仙女脸上有几丝不悦。

可是,小兰犹豫了一下说了出来,可是,你不一定能摘得那朵花,还有可能困在马兰花里,不能再回到人间,再见到铃子和你的亲人了。

我不是个文化人,也不知道怎么说。我就觉得和你在一起的那五个月是我最甜蜜最快乐的日子,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。谢谢老天让我遇到你,和你有过这么美好的一段情,你是个乖巧、善良的好姑娘,我也不知道为啥到了你面前就有那么多话说。可惜我这辈子不能陪你说话了。我就要走了,一想到我死了,你会流泪,我也就心满意足了。如果有来生,我会来找你说话的。你要好好的,小丫头。

家良说:我是家里独子,农村里的规矩都是儿子管这个,何况我妹妹家里孩子多,我孩子大了,就该是我管。

小兰道:花神不敢,其实是和你们差不多,花里头也是一个世界呢,我们那就是一个马兰世界。

玉芬看着身边的这个人,忽然觉得他好陌生。结婚五年,这还不到七年之痒呢。她身上一阵阵打冷战,头却发疼,一个劲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,我该怎么办。 她再细想想,坚强这些月来总说要晚上加班,赶报表, 有几次好晚才回来。玉芬是个心性单纯的人,从来都不会往那儿想。她有几次接了电话,也没人说话,她挂了,心里只是纳闷。现在回想大概是那女的给他打电话,听到是她的声音就不做声了。玉芬痴坐在那,问坚强:没有救了吗?坚强只是沉默。玉芬到底还是忍不住了,哭了起来。就这么哭了一整晚上,又怕惊了隔壁的铃子,就只呜咽着小声哭,心里又是憋屈又是刺疼。玉芬连着好些个晚上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那种前路茫茫,突然没有安全感带来的恐惧,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。她心里越是怕,越是不肯离婚。坚强找了她几回,她只是不签字。

有一天晚上,她脑袋疼得厉害,却听到阳台上有声音,那声音细碎奇特,像是来自宇宙的深幽之处。她迷迷瞪瞪从房间走到阳台上,却看见阳台中间那盆马兰花缓缓绽放,很快就全部都开了,花骨朵中间站着个穿着蓝色丝绸水袖的小人儿,微笑地跟玉芬说,你放手吧,前头的日子会好起来的。

2019年4月22日

玉芬大大地抽了一口冷气,说:假的?可是小兰是那么诚实的一个人,她从来不撒谎的。玉芬还想说,倒是你大兰一直是名声不好的呢。她想了想,把后面的一句话咽了下去,开始阅读这封信。

玉芬说:那也不至于要分开呵。

兄家良

玉芬再看,四处茫茫,周围的人和眼前的马兰花都在渐渐地褪色,褪成了浅蓝,浅灰,然后是灰白,医院的墙壁一样的灰白。然而她一低头,却看到眼前的马兰花又开,里面站着个穿着深蓝水袖衣衫的小人儿,是小兰。

家良说:我准备长期抗战,一去要多少年我也不知道。我不想耽误你。

小兰道:唉,不见得呢。我只告诉你坚强也是没有法子,他这次要是不肯结婚,怕是以后在单位不好混呢。我走了,有缘再会呵!她说完,花朵里的小蓝人儿就不见了。玉芬四处张望,只见夜空黑蓝,有丝丝缕缕的云朵,佛香一般升腾流转,只是这云朵之下的人间静寂无声,哪里有马兰花神的踪迹?她只觉得头疼气喘,回了房间倒头便睡。

玉芬也有意无意地说,嗯,我今天生日。

小兰说,玉芬,我的人品你是知道的。你要信,要相信“信”的力量。你是极少数能听到马兰世界的声音的人。你现在只要举起你的右手摸摸这朵马兰,身体就会慢慢地缩小,我就能带你去马兰世界里摘那朵神奇的马兰花。

玉芬站在那,似乎右手已然不属于自己,她想抬起手,却看到铃子急切的目光。玉芬抬头看天,天色阴沉,刚刚下过雨的天空中还堆积着云,体积庞大,但是轻缈疏离,她看着那云朵慢慢地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清灰的马兰花苞,然后在黑青的天空中慢慢地绽放,路旁的车子在这高阔的天空和巨大的马兰花下疾驰,玩具汽车一般在这若隐若无的世界里飞奔,飘离虚缈,梦境一般。玉芬站在天空中那朵庞大的马兰花下,看看左边那小小的马兰花神,又看看右边的铃子,她从来没有觉得天空是如此辽远,云朵是如此莫测,世界是如此近在眼前却又无法触摸。

丫头:

它,它是谁,玉芬心里疑惑,但是怕她很快又走了,不敢再纠缠这个问题,只是问,小兰花神,你可说说,我这苦日子还有没有头呵?

玉芬诧异极了,便问,你是谁?

那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,马兰花刚开了花,天气就热起来了, 连着好多天的闷热。玉芬觉得那柏油路的沥青都要熔掉了似的。这个夏天一开始就反常。后来玉芬回想起那个不寻常的夏天就只记得那要命的热了。

我是小兰呵,你忘了,你常给铃子讲的《马兰花》里的小兰呵。

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原谅我骗了你。说我要去照顾我母亲。我母亲其实七年前就去世了,我父亲好多年前也去世了。我也不想这么做,可是我更不想连累你。

前一阵春玲从苏州回老家,给她带了条低口无袖的紫红裙子。玉芬嫌露得太多,一直没穿。她今天生日,想想也没别的人给她庆祝,早上出门就大了胆子挑了这条裙子。这裙子裁剪好,穿上去露腰身,再加上她皮肤白,穿上去还真有风致。林局长今天特意到她办公室跑了好几回。玉芬心里呸了几声,心想,男人没一个好东西。一说起男人,玉芬心里就发酸。

嗯,我这次来是把真正的家良的信给你的。小兰给你的信是假的。她说着,就在旁边的一片绿叶上一点,绿叶上又出现了液晶屏,屏上显示着一封信,比昨天那封长。

玉芬第一次和家良见面就觉得对上眼了。玉芬记得是九月底,快到国庆节了,他们约在她家附近街心公园拐角的一家叫百味居的小饭店吃饭。透过玻璃窗,能看到街心公园的马兰花。花儿早就谢了,只有青幽幽的叶子连成一片,空气里便添了几丝清爽。

玉芬有时候回想那年的夏天,如果她没有选择去考中专,而是念高中,上个正经大学,现在大概就不在家乡的小城了吧。玉芬念初中的时候在重点中学的重点班,成绩都是前五名。但是她妈非要她去念中专,说可以早点出来工作,实在想念大学还可以带着工资再上嘛。玉芬是个没主意的人,就听了她妈妈的话,考上了当时热门的财会学校。毕了业就分回到家乡小城的财政局,做公务员,一直在小城呆着。玉芬的两个好朋友程程和春玲都上了高中,也都考上了大学。程程走得最远,大学毕业还出了国,去了美国。玉芬想想当时程程成绩也就比她好一点,现在差得这么远了,心里有时候不免叹气。但是命运又怎么能够假设呢。玉芬是个信命的人,她想,大概都是命吧。

啊!玉芬大大地吃了一惊。

过了几日,玉芬便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。孩子给玉芬。玉芬都不记得那个夏天是怎么熬过来的,马兰花期短,早就败了,她自己也跟着败了,还留下个头疼的毛病,时不时来折磨她。她想原来不是所有的凤凰都会涅槃,有些凤凰,经了风雨,是会变成麻雀的。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麻雀,灰头灰脑的。她跟很多同城的朋友都断了联系,她是个好强的人,她实在不愿意看见他们或打探或好奇的目光——大概也有几分同情吧。玉芬不要这些,她躲着他们,就跟春玲和程程有联系。玉芬想亏得有这两个发小,经常给她电话,让她有地方诉苦,陪她一起疗伤。唉,到头来还是女人靠得住。她有时候想,如果张梅不是怀孕的话,坚强是不是就不会和她离了呢?她后来看到一本写张爱玲的书,张爱玲那时总觉得胡兰成不来看她是因为天下雨,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荒谬,多么的自欺欺人。玉芬想,原来普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傻,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无情。

小兰说:你跟着我去到马兰世界的马兰山上,你只要摘得那朵神奇的马兰花,它就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,找到家良。

开始那些天,她每天习惯性地不停地去看手机,看看有没有微信信息。每天早上,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,只因为家良以前会给她发早晨好的图片,她每天晚上都开着手机,期盼着每一个电话,哪怕是说个喂也好呵。电话自然不是家良的,她于是颇懊恼那打电话来的人。这样子一天又一天,一周又一周,一月又一月,到了马兰花又开的时候,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,就是家良真地抛下她走了。她心里恨家良,恨他这么绝情,这么狠心。她恨他在爱情最美好的时候把它无情地撕碎,一切仿佛都是戛然而止。玉芬想家良这次留的伤比坚强留下的伤还要深。她也奇怪和家良在一起时间也不长,怎么就这么浓呢。她觉得和坚强是这辈子碰上的,和家良倒像是上辈子碰上的,可是怎么两个人又走散了呢,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的亲人吗?

2019年4月22日

家良说:那又何必呢,我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,感情还没建立深厚,现在抽身是最好的了,省得将来痛苦。

玉芬身上一阵阵地发麻,心里头又震撼又像是针刺一般地疼,她抬起头望到远处青幽幽的草地上蓝幽幽的马兰花。她想忍住泪水,到底还是没忍住,眼泪顺着眼角就一串串地流下来了。

第二天下了雨,玉芬愈发觉得头疼,她这个头疼的病还是坚强离开她的时候留下的病根子,时不时来骚扰她。雨停了,她不由自主地出了门,又走到了街心花园那片马兰花丛。她看到昨天那株绽放了的马兰又紧紧闭合了。然后她眼见着那朵花从闭合到慢慢绽放,她心里一惊,知道花神又要出现了。

玉芬关了灯,走出房间,看见坚强坐在沙发里,头埋在手里,什么也不说。玉芬一走近,坚强头也不抬地说:我和你说个事。玉芬觉得不对劲,走了过去。坚强忽然就把头埋在她身上,说:玉芬,我对不起你,我们离婚吧。玉芬没缓过劲来,回说:你说什么?坚强说:我们离婚吧,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。玉芬惊得都说不出话来,她想想平日里两人有时候也拌嘴,但是感情也还好,不至于要闹离婚呵。坚强就跟她说,我和张梅好了,她怀孕了。她家里人逼着我早点办了。玉芬好像触了电一样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接着是一阵阵的揪心疼,心想老天爷你搞错了吧,怎么会是坚强,怎么会是我?玉芬知道那个张梅,市工商总局张局长的女儿,瘦得像个麻杆。玉芬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。坚强好像是狠了心,把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,怎么接触的,大小的细节都告诉了玉芬。玉芬想自己还真是个笨的,这都好了快一年了,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。她从来就没想到过坚强会做这种事,而且是和张局长的女儿。要是张梅没个当官的爸爸,坚强会和她好吗?

这个年头男人不是稀罕物,稀罕你的男人才是稀罕物,你可要把持住呵。我得走了。话音一落,马兰花神又一晃不见了。玉芬从窗台旁退到床上,想想于超成日里这样在外打牌,哪里是稀罕自己的?她身子打了几个激灵,坐在桌子旁开始给于超写信。哪知于超整晚在外打牌,第二天上午都没回。玉芬心里终于有了决断,到了下午就把所有的家当搬回娘家,把昨晚给于超写的信留在桌上,算是和他一刀两断了。所幸也还没扯结婚证,倒是省了去民政局。玉芬一个人走在路上,天空幽净无云,她脑子里也是空落落的,看到街心花园那片马兰花,心里也是一片深郁的蓝。对一个女人而言,每一次感情都是一个烙印,时间能把那烙印的颜色冲淡,却是永远都冲不走那烙印了。

过了不久,玉芬单位财政局开始集资建房,玉芬集了一套房子,自己带着铃子从娘家搬到那儿住了。玉芬在财政局也干了这么多年了,她业务能力强,很多算账、审计的脑力活都是她在做,可是一直都升不上去。玉芬知道自己是女的,又没有后台,心里叹气。林局长是局里的一把手,他今天到玉芬办公室好几回,头一回是催她出个报表。他看见她坐在那儿,新穿的连衣裙开口低,若有若无地露出了几分春色,小锥子脸埋在她一头亚麻色的卷发下,便心里痒痒的,又跑过来几回,这回是有意无意提到局里要提升科长的事,顺带着夸她:玉芬今天穿这么漂亮呵。

玉芬默默地问:你家里没有别的人可以照顾她?